傑克遜霍爾年會沃什演講深度解讀:重塑美聯儲貨幣政策框架與公信力
2026-09-03 19:29:02

唉,我還是動用自己三十五年有餘跟蹤美聯儲的經驗,來解讀沃什的傑克遜霍爾演講。我並不打算研判利率未來的走勢本身,我只想評估:沃什是否仍走在正確道路上,能否幫助美聯儲重新樹立抗擊通脹的公信力。
下面進入正文。
人工智能(對增長與通脹的影響)
沃什開篇就聊到他格外關注的議題:人工智能正在對經濟與金融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這位主席有一點我十分欣賞:他總能夠提出切中要害的問題。至於他後續能否得出正確答案,尚且有待觀察;但如果一開始提出的問題方向就是錯的——過去幾任美聯儲主席就屢屢如此——那幾乎不可能得到正確的結論。
他提出的關鍵問題如下:
人工智能的應用,能否在全經濟體帶來持續、顯著的生產率提升?如果可以,會在什麼時候實現?AI算力代幣的使用,是對勞動力形成互補,還是會和勞動力相互競爭?下一代人工智能模型,會進一步拉高資本密集度,還是模型本身會幫助我們找到低資本消耗的實現方案?
沃什在思考這些問題時提及了摩爾定律。在我看來,人工智能的指數級擴張已經遭遇不少現實阻礙:比如數據中心建設遭到抵制,算力增長帶來電力、水資源等資源壓力。但沃什提到的摩爾定律,給這個困境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補充視角:如果人工智能運算所需的總算力保持不變,受摩爾定律驅動,它的能源消耗會隨時間大幅下降。因此,AI想要繼續擴大影響力、同時不造成嚴重的環境負擔,只需要適度放緩自身的增長速度即可。當然,這對人工智能板塊上市公司的股價而言會是壞消息,但並不代表AI會撞上一道無法逾越的硬牆,而我此前一度以為會出現這種絕境。
在我看來,思考AI對經濟增長、通脹的影響時,還有一個值得玩味的點:當下普遍的市場假設是,人工智能帶來的影響,會遠超互聯網、萬維網以及計算機技術崛起的時代。但數據告訴我們,過去幾十年那場宏大的計算機與互聯網革新,並沒有對通脹、經濟增長形成實質性拉動。創新本就是常態,突破性技術革新也並不罕見。AI的影響力必須要比互聯網高出一個數量級,才會在宏觀數據上留下清晰痕跡;倘若真到那一步,那我們就要警惕天網(《終結者》科幻概念)式的風險了。
前瞻指引
沃什一針見血地剖析了前瞻指引的束縛:美聯儲發佈的前瞻指引越多,就越容易把自己逼進死衚衕。這也是他打算放棄前瞻指引的原因。令人詫異的是,很少有人意識到,他這番態度,其實是在致敬《公主新娘》裏的恐怖海盜羅伯茨。
記者:“美聯儲接下來會怎麼做?”沃什:“不會有什麼重大動作。”記者:“我必須知道答案。”沃什:“習慣失望吧。”
面對不確定性,保持謙卑
要説起埃克爾斯大樓(美聯儲總部)裏發生的事,居然能用“謙卑”二字形容,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但這一點着實讓人耳目一新!
“既然前瞻指引並不適合正常經濟環境,那至少新任主席應當給出一套明確的反應函數吧?比如説,當經濟數據過熱或者不及預期時,應當向市場説明利率會如何調整。
我多麼希望我們對經濟的理解已經足夠精準,可以拿出一套機械、經過實踐檢驗的標準答案——好比泰勒規則這類簡單公式,能夠被我們嚴格依賴。但至少目前,我們的認知還遠遠達不到這個程度;並且,對貨幣政策至關重要的各類因素,本身也會隨時間不斷變化。
在我的主席任期內,我和同事們會盡力搭建更可靠的經濟模型,設計更穩健的政策規則,來輔助政策決策。但我們清楚,經濟預測能夠做到精準,至今仍然只是一種期許。地緣政治、全球供應鏈、科技領域都在飛速變遷,對於我們能知道什麼、不能知道什麼,保持適度謙遜是明智之舉。”
哇。我簡直要為之讚歎,因為這恰恰也是我長期堅持的核心觀點。從上世紀90年代末起,我就在文章中反覆闡述這套邏輯,我甚至在《大師,別裝了!》這本書裏專門寫過:美聯儲應當大幅減少主動干預。背後的邏輯是:經濟統計數據只能近似反映真實的經濟現狀,本身存在巨大的誤差區間;當一份新數據出爐時,我們很難推翻原有的判斷,證明經濟已經發生實質性改變。由此得出結論:美聯儲要想調整脱離中性水平的貨幣政策,應當設置很高的門檻,通常情況下應當少干預。這為美聯儲的公信力再加一分!
美聯儲的通脹目標
“第三點,不存在任何歧義:美聯儲以個人消費支出(PCE)物價指數衡量的2%物價穩定目標,是一個堅定、固定的目標。”
這句話分量極重,但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它的重要意義。鮑威爾任內,美聯儲先是推行了靈活平均通脹目標制(FAIT);而後在去年的傑克遜霍爾研討會上,鮑威爾又向全世界宣佈,放棄其中的“補償調整”機制。實質上,這意味着美聯儲不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目標”:它會觀察通脹,但不會刻意去達成某一個平均通脹水平。
沃什的這番表態,宣告靈活平均通脹目標制徹底落幕。他選擇了更加直截了當的方式。當初美聯儲推出FAIT,是因為它意識到自己並不擅長精準錨定通脹。而沃什直接撕掉了這塊遮羞布:坦然承認美聯儲的預測能力有限。這又為美聯儲的公信力再加一分!
短期利率
但下面這段話,我並不認同:
“第五點,短期利率是落實雙重使命的主要政策工具。”
現實邏輯是:你不能單純通過調整價格,來製造儲備金的稀缺性;恰恰相反,是你主動製造儲備金稀缺,才會帶來利率價格的變動。如果本末倒置,直接去調整利率,而不是先調節儲備規模,讓利率隨之發生變動,這在邏輯上是顛倒的。我本以為沃什深諳這一點,他其他的發言也能佐證他明白其中道理。但就這句話本身而言,要扣掉一分美聯儲公信力。
貨幣至關重要
“第六點:貨幣很重要。如今這算不上時髦觀點,但我的看法是,貨幣對於貨幣政策而言意義重大。”
在當代學院派貨幣經濟學圈,這幾乎是一個不受歡迎的觀點。但他説得沒錯!公信力再加一分。如果貨幣總量確實重要,那麼美聯儲的優先選項應當是調節貨幣供給,讓利率自然生成;而不是反過來,直接調控利率,被動放任貨幣增速隨意波動。想要兩者同時隨心所欲調控,幾乎是難如登天。
工資與物價
“數據顯示工資增速處於温和區間。但就判斷潛在通脹而言,工資增速長期以來,都不是未來通脹的可靠先行指標。”
這又是一個和我不謀而合的觀點。現實之中,是物價帶動工資變動,而非工資拉動物價。席勒數十年前就點明過:假如通脹總是先漲工資、後漲物價,那所有人都會歡迎通脹。但現實裏通脹的體驗十分糟糕:物價率先上漲,運氣好的話,僱主之後才會給員工上調薪資抵消生活成本。工資不會主動先行推高物價。想要用統計數據嚴謹證實這個結論並不容易,但舉證責任應當落在那些提出反直覺觀點的人身上。沃什的判斷是正確的,公信力再加一分!
演講結尾的核心表述
“我的評判標準是:我們必須有十足把握,確認潛在通脹正以清晰、足夠快的速度向目標回落。如若不然,我們還有工作要完成。”
很多人看到這句話,直接解讀為“美聯儲將要加息”。但結合整篇演講上下文,這句話完全推不出加息的結論。縮減資產負債表,就是這份“要完成的工作”。這項工作至今尚未啓動,但理應優先落地,之後才談得上對短期政策利率做小幅調整。
縮減資產負債表,自然會推高市場利率:美聯儲從國債市場最大買家,轉變為賣家,如果市場利率不隨之走高,那才是咄咄怪事。倘若長期利率確實能夠對通脹產生抑制效果,那麼僅僅依靠縮表,不需要動政策利率,就可以完成政策收緊。
當然,美聯儲最終依然有可能上調政策利率。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終究是一個集體決策機構。過去幾任美聯儲主席,基本可以主導政策大方向;但沃什有兩個現實短板,意味着他或許需要妥協交換,才能推進政策。第一,沃什由特朗普總統提名,並且得到總統賞識。對部分FOMC委員來説,只要是沃什想要推動的政策,他們就傾向於反着來,尤其是當政策會損害特朗普的政治利益之時。第二,他想要推動真正意義上的制度變革,而僵化的官僚機構天生厭惡變革,會主動阻撓改革。目前還無法判斷沃什能否在這場博弈中取勝。他給通脹框架工作組的人事任命,釋放的信號並不樂觀,但或許這只是他為爭取盟友做出的妥協。
就目前來看,我看好沃什,我認為他有機會把美聯儲改造得更好。本次傑克遜霍爾的演講,和他此前釋放的立場一脈相承,這一點令人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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