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央行行長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堅稱，貨幣政策決定將逐次會議作出。這意味着一場會議的結果不會預先鎖定下一場會議的方向。 美聯儲主席凱文·沃什則更進一步，明確拒絕前瞻指引。兩人都不願就利率未來可能的走向多作表態。

前瞻指引已經聲名狼藉。可以説，央行過去提供了過多的指引，如今卻擺向了另一個極端--提供得太少。過去，央行常以精心措辭向市場預告政策方向，但當形勢驟變時，這些預告反而成了必須兑現的承諾。



這種轉變可以理解。經濟前景可能驟然生變，而前瞻指引在形勢變化時可能成為束縛。但解決指引過度問題的辦法，並不是將其完全放棄。

要理解其中緣由，不妨看看金融市場是如何形成對貨幣政策的預期的。市場依賴多種信息來源，包括經濟數據、央行的官方溝通，以及個別政策制定者的言論。市場對每一類信息的重視程度，取決於這些信息可能具有多大的信息含量。信息越可靠，市場給予的權重就越高。
精心準備的央行官方溝通，可以傳達政策委員會對經濟前景的集體判斷。它們讓市場瞭解政策制定者如何看待經濟，以及可能如何應對新信息。

沒有了這一信號，市場就不得不更多地依賴新公佈的經濟數據和個別政策制定者的言論。但數據難免存在誤差和修訂，最初公佈的數字往往會在後續被修正，方向甚至可能反轉；而個別政策制定者表達的是自己的觀點，未必是整個政策委員會的看法。

遠離一切形式的前瞻指引，會帶來兩個後果。

其一，市場可能對新數據過於敏感，當前環境下能源價格就是例證。但知道能源價格大幅上漲，並不必然意味着央行會大幅收緊政策。央行需要判斷這一衝擊是暫時的還是持久的。 在缺乏更明確指引的情況下，市場只能自行推斷答案，它們可能計入比合理水平更多的貨幣政策緊縮。

其二，市場對個別政策制定者的言論賦予過多權重，而這些言論未必反映委員會的集體判斷。沒有官方指引，即便是採訪中的隨口之言，也可能對市場預期產生不成比例的巨大影響。一句未經深思的評論，就可能被解讀為政策轉向的信號。

兩者疊加，會在市場預期與政策制定者對利率路徑走向的自身判斷之間打入一個楔子。我認為這種情況正在發生。市場正在計入大幅的進一步緊縮，儘管目前仍缺乏充分證據表明能源價格上漲正在傳導至工資和潛在通脹。在我看來，央行對進一步緊縮的必要性顯得更加謹慎。換言之，市場押注的緊縮步伐可能已領先於央行的真實意圖。

央行如今面臨一個兩難選擇：順應市場預期，冒着加息過頭的風險；或是讓市場失望，冒着引發市場動盪的風險。前者可能犧牲經濟增長，後者可能動搖金融穩定。

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央行放棄前瞻指引，部分是為了保留自身的靈活性，結果卻可能反而淪為市場預期的俘虜。本意是給自己留出騰挪空間，最終卻不得不被動追隨市場的定價。

哪怕是適度温和的前瞻指引，也有助於解決這些問題。反映政策委員會判斷的、精心準備的央行表態，可以讓市場更清晰地瞭解前景。關鍵在於措辭的邊界：只描述判斷框架，不承諾具體行動。

例如，歐洲央行可以解釋，能源價格上漲推高了整體通脹，但第二輪效應仍然有限；隨後可以表明，工資或潛在通脹出現何種變化會使進一步緊縮更有可能。這既能提供有用的指引，又不必承諾特定的利率路徑。市場由此知道該盯住哪些變量，而非猜測央行的心思。

目標應當是幫助市場理解央行的反應函數，同時不必縛住政策制定者的手腳。在承諾特定利率路徑與對未來隻字不提之間，存在相當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