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來，紐約聯邦儲備銀行一直被世界各國政府視為其部分黃金儲備的“安全港”。但在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反覆無常的執政之下，加上整體地緣政治動盪的氛圍，這一局面正在迅速改變。由於擔心特朗普治下監管環境的穩定性，數個歐洲國家已將其黃金從紐約轉移回國，或正面臨轉移回國的壓力。根據世界黃金協會2025年央行黃金儲備調查，如今全球59%的央行傾向於把黃金存放在本國境內，而兩年前這一比例僅為41%。



特朗普的關税戰及其對伊朗的打擊，都加劇了紐約外國黃金儲備的流失。但2022年2月俄烏衝突爆發，以及七國集團（G7）國家對俄羅斯海外資產採取的報復性措施，同樣發揮了重要作用。不結盟國家尤其被施加在俄羅斯身上的前所未有的經濟制裁嚇壞了：自2022年以來，印度開展了最大規模的黃金回國行動之一，如今其黃金儲備總量約77%存放在孟買和那格浦爾。據瑞士私人銀行集團寶盛（Julius Baer）的研究員卡斯滕·門克（Carsten Menke）稱，俄烏衝突是“導致黃金作為地緣戰略資產角色發生轉變的主要因素”。門克認為，即便最終就烏克蘭達成和平協議，黃金回運這一趨勢也不太可能逆轉。

美元與黃金的國際兑換在1971年理查德·尼克松任內終結，當時是出於對美國儲備遭受擠兑的擔憂。但黃金作為安全投資品的聲譽，尤其是在地緣政治動盪時期，至今未減。央行需求增加已推動這種貴金屬的價格在過去三年飆升140%。僅2025年一年，金價就上漲約65%，並於今年1月觸及每盎司略超5000美元的歷史紀錄。據歐洲央行6月發佈的一份報告，黃金已超越美國國債，成為全球頭號儲備資產，佔總量的27%，高於2025年的20%。僅今年第二季度，各國央行就購入了創紀錄的289噸黃金，是第一季度購買量的五倍。

除了買入更多金條，一些歐洲央行也正忙着搬運黃金。荷蘭近期已將其存放在美國和加拿大的313噸黃金中的86噸轉運至倫敦，“考慮到日益加劇的地緣政治動盪”。它在紐約賣出59噸黃金，用於在倫敦購買新金條，但實際運輸了超過27噸到英格蘭銀行——這是國際黃金最受歡迎的金庫，存放着約40萬根金條，估值約2000億美元。荷蘭央行行長奧拉夫·斯萊彭（Olaf Sleijpen）表示：“我們預計永遠不會用到（這批黃金），但我們確實需要加強自身的韌性和準備。”

法國近期完成了一項始於1960年代、在總統夏爾·戴高樂任內啓動的黃金回運工程。由於擔心美元貶值（事實證明這一擔心是對的），戴高樂於1963年至1966年間將法國持有的美國貨幣全部兑換為黃金，並將其從倫敦和紐約運回巴黎。這項名為“Vide Gousset”（“掏空口袋”）的行動，動用了44次絕密船運和129架次航班，運回了超過3000噸黃金。這段漫長的“回家之路”在2025年1月至2026年間收官，法國央行賣出其在紐約持有的129公噸金條——約佔該國總儲備的5%——並在巴黎購入新的、品質更高的金條。法國從這次轉換中獲利約150億美元，並表示此舉是出於物流而非政治原因。

然而，並非所有歐盟國家都在把黃金帶回家。德國儲量3350噸——價值約4750億美元——是世界第二大黃金儲備，僅次於北美。其中略過半數存放在法蘭克福，約37%存放在紐約，13%存放在倫敦。3月，中右翼的德國選擇黨（AfD）呼籲將德國全部黃金運回柏林，這一建議得到了該國一些頂級經濟學家的支持。曾任德國聯邦銀行研究主管的埃馬紐埃爾·蒙希（Emanuel M?nch）和歐洲納税人協會暨德國納税人協會主席米夏埃爾·耶格爾（Michael J?ger）均表示，存放在紐約的1236噸黃金在特朗普任下並不安全。迄今為止，德國政府和央行一直抵制這些呼籲，理由是法蘭克福的儲備能確保該國抵禦國際危機的能力。一些德國經濟學家還提議，應出售一部分黃金，並將所得注入該國陷入困境的經濟。

儘管擁有歐洲第五大經濟體，西班牙的黃金儲備與鄰國相比卻小得令人尷尬——僅有281噸，價值約400億美元，在全球排名第20位。西班牙的黃金儲備在1936年至1939年內戰期間嚴重枯竭，當時共和政府為對抗弗朗西斯科·佛朗哥（最終獲勝的）民族主義部隊而掏空了金庫。2004年至2007年間，首相何塞·路易斯·薩帕特羅領導的社會黨政府授權出售了西班牙剩餘黃金儲備的一半以上，聲稱這種貴金屬已不再有利可圖（事後看來這是個瘋狂的決定，也侵犯了央行獨立性）。儘管其剩餘黃金儲備的大部分由西班牙銀行持有，但具體的分佈情況對外保密，少量黃金存放在倫敦、巴塞爾和紐約。一些評論人士建議，西班牙黃金回國將有助於增強歐元區的財政自主權，但迄今為止，該國央行和政府都沒有表現出任何這樣做的跡象。

意大利的黃金儲備為2452噸，價值約3500億美元，位居世界第三，分佈在羅馬（45%）、紐約（43%）以及倫敦和伯爾尼（各6%）。但在羅馬，爭論的焦點是黃金儲備的歸屬權問題，而非回運問題。總理焦爾吉婭·梅洛尼領導的中右翼政府聲稱，意大利銀行的黃金儲備屬於國家和意大利人民——而一國的黃金儲備通常被視為其央行的專有財產，獨立於政府運作。梅洛尼的意大利兄弟黨聲稱，它希望確保這些儲備不被魯莽使用或出售；但歐盟已警告稱，任何削弱央行獨立性的行為都將違反歐盟的財政法規，根據這些法規，黃金與外匯儲備一起構成了歐元的穩定性基礎。正因如此，黃金對中央政府是禁區。

作為一種全球性的固定基準，金本位制早已不復存在。但黃金並未失去對人類絲毫的吸引力，無論作為堅不可摧的財富象徵，還是動盪時期的可靠投資。紐約的金庫也許比幾年前略空了一些——但世界各地許多地方現在儲存的黃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