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政策重新校準,而非加息週期
2026-09-24 18:49:35

沃什釋放的這一信號,標誌着美聯儲描述政策立場的方式,較近期慣例出現明顯轉變。自珍妮特·耶倫2014–2018年擔任美聯儲主席以來,實際中性利率就一直是FOMC溝通的核心要素。在耶倫之前,本·伯南克主席也依託同一框架:他含蓄地將2008–2009全球金融危機後中性利率下行,歸因於經濟創傷以及隨後的資產負債表修復,對外表述為“逆風因素”。
然而,沃什今年就任主席之後,換了一套表述邏輯。在傑克遜霍爾全球央行年會以及9月的會議上,他説,他“很難將廣義金融環境描述為具有緊縮性”,並且這一觀點“委員會內廣泛認同”。這套新框架理解貨幣政策立場——更具體地説,理解美聯儲政策利率變動——看的是利率變化如何影響更廣範圍的資產價格與利差:信用利差、股票估值、全社會借貸成本,而不是政策利率和模型估算中性利率之間的差值。
這一區分至關重要,並且會對短期美聯儲政策產生影響。部分(並非全部)FOMC委員認為,今年的政策處於中性到輕度緊縮之間;從理論上講,這一立場至少能夠緩解臨時性通脹壓力。
與此同時,儘管能源市場受到衝擊,美國廣義金融環境卻異常穩定。實際利率走高本身本應抑制經濟活動,但美股回報依舊強勁。標普500指數較年初上漲約13%,通過財富效應支撐居民消費。
從這個視角看,美聯儲9月加息的目的,或許是防止金融條件進一步寬鬆;一旦金融條件持續寬鬆,可能會推升需求端通脹壓力。9月議息會議前,市場定價已經認為加息25個基點的概率很高。因此,如果美聯儲維持利率不變,會被市場視作重大意外。
展望後市,市場已經定價後續還有更多加息。我們的基準情景是,FOMC在今年至明年初,大概率還會再加息1-2次,每次25個基點。但把時間拉得更長,依靠“以金融條件為目標”的框架預判美聯儲合適政策,本身存在侷限。所以,中性利率這個錨,依舊有其價值。
總的來看,我們的判斷是:美聯儲正在重新校準政策立場,為通脹未能回落的風險做準備。但一旦推高通脹的臨時性因素消退——關税、能源、AI相關計算機設備價格調整,並且FOMC有更大把握確認通脹不具備持續性,那麼在此之外,就不再需要繼續加息。
實際中性利率:理論與現實
傳統定義中,實際中性利率(又稱自然利率),經濟學家記作r*,是既不刺激經濟、也不抑制經濟的實際利率水平。在這一利率下,經濟按潛在增速增長,通脹穩定在目標水平。
作為理論錨點,它很有用:可以用來衡量貨幣政策對經濟是刺激還是收緊。但在現實中,r*有明顯侷限:它會隨結構性力量變動、無法直接觀測,不同估算方法得出的結果不確定性高、差異較大。
除了勞巴赫–威廉斯(Laubach-Williams,2003)以及後續的霍爾斯頓-勞巴赫-威廉斯(HLW)模型,美聯儲體系內多家地區聯儲現在都發布各自的r*估算值。彙總這些估算,當前實際中性利率的單點估計大致落在0.8%–2.6%區間,中位數約1.4%(見圖1)。這和FOMC長期預測中位數隱含的約1.2%相差不大。不過,合理估算區間跨度高達1.8個百分點;區間兩端的數值,對當前貨幣政策的實操含義截然不同。而且,各個r*估算值之間本身就不一致,每一個估算值都存在誤差,並且誤差越來越大。模型給出的90%置信區間顯示,真實r*可能比單點估算值高出或低出約1.7個百分點——在利率領域,這是非常大的區間。
圖1:九種不同r*指標的彙總

(數據截至2026年6月30日,圖中9項指標為戴維斯–米爾斯模型、LW、HLW、LM、HZ/ZH、美聯儲研究筆記、DGGT、庫迪亞模型、GO)
另一個複雜點:隨着經濟結構性因素變化,r*的估算值是隨時間變動的。在長達近三十年的下行之後,疫情後模型估算的r*已經上行約100個基點,從大約0.5%升至1.5%。一般認為驅動r*的因素和潛在增速、儲蓄與投資偏好有關;而近期最主要推手是潛在經濟增速上行,相關模型將潛在增速從約1.8%上調至2.5%(見圖2)。美國商務部數據顯示,潛在增長的核心構成——勞動生產率,在疫情後就已經抬升,甚至早於AI大規模落地、相關數據能被統計捕捉到之前。
圖2:模型估算的美國經濟潛在增速

(數據來源:HLW、LW、國會預算辦公室CBO、HZ模型,截至2026年6月30日)
美國利率曲線也隨之重新定價:5年期遠期5年期利率中隱含的短期利率長期均值(期限結構估算),同期上行幅度同樣約100個基點(見圖3)。
圖3:名義5年期遠期5年期利率中隱含的美國短期利率預期

(數據來源:DKW、ACM、KW、CR模型,截至2026年6月30日)
r*是否還會繼續上行,是另一個關鍵問題。曾經推動r*下行的結構性因素很難被輕易逆轉,但AI可能會成為重塑經濟的強大力量。一份被廣泛引用的Rachel & Smith(2015)研究顯示,過去三十年全球長期實際利率累計下行約450個基點。發達經濟體和新興經濟體都呈現這一趨勢,説明這是全球中性利率的變動,而非單一國家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在Rachel和Smith的分析裏,趨勢增長(也就是當前美國增長估算裏最核心的驅動項)對金融危機之前利率下行的解釋力很弱。那幾十年全球增速大體穩定;正是金融危機本身,引發市場對增長前景的全面重估。利率下行的大部分動力,來自儲蓄與投資偏好:壽命延長、收入不平等抬升,推高合意儲蓄;資本品相對價格走低、公共投資下滑,壓低合意投資。
時間來到當下:如果AI持續帶來生產率提升,合意投資增加,就會推高r*。但AI帶來的社會層面不確定性,也可能促使居民增加預防性儲蓄。我們此前的研究發現,從美債收益率走勢上,暫未看到AI模型發佈事件推動市場估算r*的證據,當然這不代表AI未來不會影響r*。
以金融條件為政策目標,本身存在侷限
既然r*估算的不確定性如此之大,當前政策利率又落在合理估算區間之內;疊加全球經濟正在經歷技術和結構變革,r*未來路徑同樣充滿不確定性。那麼至少短期來看,廣義金融條件或許確實是央行更好的參考指標——理由很簡單:金融條件是可直接觀測的,而不是估算出來的。
即便美國利率市場已經定價更高的政策利率路徑,金融條件依舊保持穩定。儘管推升通脹的因素看起來並非持續性的,但FOMC的選擇是:在對達成通脹目標建立更強信心之前,不願看到市場預期兑現落空、變相寬鬆金融條件,從而加劇通脹壓力。
拉長時間維度,過度依賴金融條件也有現實缺陷。很多金融條件的驅動因素,不在美聯儲掌控範圍內。地緣衝擊、增長恐慌、財政超預期變化,都可能瞬間改變投資者的風險偏好。當前金融條件的支撐,來自市場對AI的樂觀預期以及對生產率上行的展望。但這種預期也可能反轉。並不需要AI泡沫破裂才會冷卻投資增速,只需要投資的提速勢頭放緩就足夠。如果央行只盯着金融條件來制定政策,就可能被迫對臨時性波動做出過度反應,最終因為和實體經濟基本面無關的原因,讓政策利率大幅偏離任何合理的中性利率水平。
啓示
我們基準情景:接下來的幾次美聯儲會議,還會再有1-2次25個基點加息,大體和市場定價一致。到2027年初,2026年推高通脹的非勞動力成本壓力——關税、能源、計算機設備價格,有望逐步消退,進一步加息的必要性隨之下降。
雖然近期美聯儲加息的目標,主要是管理廣義金融條件、避免通脹壓力加劇,但“盯住金融條件”這套框架有現實侷限。金融條件可以長期保持穩定,也可能突然變臉。即便數據和前景充滿不確定性,理解底層基本面以及基本面的演變,依然是貨幣政策的重要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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