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主席凱文·沃什已明確表態，計劃重塑美聯儲的對外溝通策略。在沃什牽頭組建的外部專家組着手探尋改革方案之際，有一項工具已經到了亟待革新的階段——點陣圖（dotplot）。



美聯儲上一輪在經濟預期溝通機制上的重大創新，距今已有十多年。2012年，伯南克擔任美聯儲主席期間，在《季度經濟預測摘要》（SEP）中新增利率預期工具，也就是大家熟知的點陣圖。點陣圖用來展示美聯儲各位官員對利率走勢的預判，但它僅僅是一個項目的初稿，原本的設想是持續迭代，最終形成信息更豐富、更完善的溝通工具。

如今的點陣圖，呈現的是每位政策制定者眼中，能夠實現美聯儲兩大目標——充分就業與物價穩定的最優政策利率路徑。利率預測與經濟預測均採用匿名形式發佈，兩組數據之間沒有建立關聯。

也正因如此，美聯儲不像其他央行那樣發佈一份統一的基準預測。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相互獨立的個人預判，利率預期和經濟結果之間看不到清晰的邏輯聯繫。投資者往往只聚焦政策官員預測值的中位數。沃什本人並不參與《季度經濟預測摘要》的編制工作。

對點陣圖以及美聯儲整套溝通工具進行革新，早已刻不容緩。當下時機也恰好：美聯儲正持續應對層出不窮、不斷變化的各類挑戰。

全球化進程放緩，自然資源、貿易線路與前沿技術領域的競爭取而代之。持續通脹成為這個衝突加劇的全球環境裏的顯著特徵，美聯儲已經連續五年未能達成2%的通脹目標。此前，面對旺盛需求，美聯儲選擇“暫時忽略”關税推升物價、供給收縮帶來的漲價壓力，如今這套思路連美聯儲內部官員都開始質疑。

在複雜的宏觀環境之外，沃什也希望打磨美聯儲面向公眾的溝通體系。他在8月底懷俄明州傑克遜霍爾全球央行年會上提到：“所有溝通工作，都必須服務於美聯儲最核心的使命：制定正確的貨幣政策。”

這句話説得很到位，但並不代表全部。美聯儲官員並非民選產生，權力由國會授予。因此美聯儲還有一項義務：向公眾解釋自身政策行動，以及背後的邏輯。

想要調整美聯儲履行這項公眾告知義務的方式，難度不小，因為牽涉多方利益主體。本文作者之一，曾多年和美聯儲工作人員合作，研究點陣圖的優化方案。美聯儲一共有19名政策委員，每個人視角不同、立場堅定，想要改革這套龐雜的體系，推進阻力巨大。

既然沃什本身不參與點陣圖編制，外部工作組有可能建議直接廢除點陣圖。那點陣圖該用什麼方案替代？不少央行都會發布一份預測報告，闡述政策制定者或央行研究團隊判斷的經濟最可能演變路徑。一份完整的經濟預測，可以講清楚一套自洽的未來經濟情景，幫助公眾理解政策。

但這裏存在一個核心矛盾：任何經濟預測，背後都隱含一條對應的利率路徑。沃什本身堅決反對發佈利率前瞻性指引，在這個前提下，美聯儲又該如何向公眾發佈經濟預測？

部分央行的做法是，政策委員共同敲定一套內嵌在預測中的利率路徑。但這套方案不符合沃什反對前瞻性指引的要求。還有一部分央行，會採用金融市場價格隱含出來的利率路徑。市場隱含利率路徑的價值在於，它是整體金融環境的基準；英國央行、歐洲央行都採用這種模式。美聯儲溝通工作組的成員，就包含前英國央行行長默文·金。

這套機制的運行邏輯是：央行提取市場價格隱含的未來數年政策利率路徑，以此測算對應的經濟增速、就業與通脹結果。政策制定者需要確定：這份預測由政策委員會產出，還是由研究人員完成；預測多大程度依靠主觀判斷，多大程度依託模型運算。

按照這套方法生成的預測，可以直觀展示：在市場定價對應的貨幣政策情景下，經濟走勢是靠近美聯儲目標（物價穩定、充分就業），還是偏離目標。

採用市場隱含利率路徑，至少可以滿足沃什關心的兩大訴求：保留市場本身發出的價格信號，同時讓美聯儲不再提供利率前瞻性指引。

當然，這個方案並非盡善盡美，點陣圖同樣有缺陷。它的短板在於：即便把市場價格取一兩週均值，抹平日間波動，市場定價依然會快速失效，甚至在預測對外發布的時候就已經過時。

沃什擔憂的核心問題是：市場過度關注《季度經濟預測摘要》裏的點陣中位數，把點陣當成美聯儲的政策承諾，而不是對未來可能性的預估。尤其到每年下半年，就像當前階段，市場會過度放大點陣圖的信號權重。而內嵌市場定價的央行預測，就不會產生這種“被市場誤讀為政策承諾”的麻煩。

不過這套方案，依然沒能解決另一個廣受關注的溝通難題：美聯儲是否需要、以及如何構建多套情景預測，展示各類潛在風險。

目前我們還不清楚工作組最終會拿出怎樣的建議。但採用市場隱含利率路徑，能夠回應沃什對現行溝通機制提出的部分批評。這套方案可以廢除點陣圖，不再由美聯儲主動釋放後續政策動向信號，同時還能給所有政策制定者提供統一的基準情景，方便大家發表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