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貨幣金融官方論壇（OMFIF）發佈的《2026全球公共投資者報告》中有一組極具代表性的數據：參與調研的各國央行無一計劃在未來幾年削減外匯儲備。這印證了一個現狀：全球各國央行普遍傾向於增持外匯儲備與黃金儲備。



即便很多國家的儲備規模早已超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劃定的傳統充足標準，各國依舊熱衷於繼續囤積儲備。數十年接連爆發的危機讓各國做出這樣的選擇；但現在有必要展開討論：央行持有鉅額儲備時該如何權衡隨之而來的各類難題。

這份全球公共投資者報告還指出，各國央行不願動用儲備。一旦危機來臨，超過半數受訪央行不願意動用超過10%的儲備資金。各國一方面想要手握更多儲備，另一方面又十分克制儲備的實際使用，這種矛盾局面自1992年英國英鎊危機出現苗頭，並在20世紀90年代後期亞洲金融危機期間進一步蔓延，如今已然成為全球根深蒂固的常態。

美元在外匯儲備體系中的定位

外匯儲備是一國的安全兜底保障，危機來臨之際，所有國家都會指望依託儲備渡過難關。需要儲備承擔兜底職能的事務持續增多，2008年金融危機遺留問題以及新冠疫情更是放大了這一趨勢。

由於沒人能預判下一場危機是什麼模樣，各國也就無法確定儲備規模的安全底線；又因為越來越多國家需要動用儲備應對風險，央行不敢傾盡儲備去化解當下危機，生怕緊隨其後還有新一輪動盪。

OMFIF調研顯示，儲備管理機構唯一計劃降低持倉佔比的貨幣只有美元。這並不出人意料：按照IMF公佈的官方外匯儲備貨幣構成數據，過去25年間美元在全球儲備中的佔比緩慢下滑，從大約70%降至如今的57%。儲備管理者預估十年之後美元佔比將會降到50%，對此我深表認同。

但關鍵在於，就算佔比跌至50%，美元依舊會在外匯儲備配置裏佔據絕對主導地位。該佔比依舊遠超歐元當前約20%、人民幣約2%的水平。簡言之，探討美元儲備佔比問題，就繞不開一個事實：美元仍是國際貨幣體系的核心支柱。

美元儲備份額走低的深層緣由

2001年美國遭遇恐怖襲擊之後，美國頻頻將美元體系工具化，這是美元儲備佔比逐步下降的誘因。《愛國者法案》原本用於打擊恐怖融資，最後卻演變成美國落實國家安全目標的靈活手段。

一方面，美國得天獨厚，可以藉助金融資產推行外交政策；但另一方面，美國越是頻繁動用這項特權，各國就越想擺脱對美元的依賴。美國前財政部長傑克·盧早在2017年就提出過這一兩難困境。

諸多外部推力與內部因素疊加，加劇全球政治經濟格局分化，各國如今愈發推崇關鍵產業近岸外包和友岸外包模式。疫情期間新冠疫苗供給、俄烏衝突後的能源緊缺、中東局勢動盪，雖然抬高了商品價格，卻換來了供應鏈安全。烏代比爾·達斯將其定義為“主權溢價”。

雖説美國在全球貿易、軍事硬實力和外交話語權正在逐步削弱，但在金融領域美國依舊領跑。債券指數按市值加權的編制規則持續為美國資產賦能，這一點在外匯儲備配置層面體現得尤為明顯。

美元固有優勢帶來的隱性控制力

談及美元長期掌控全球金融、各國爭相儲備美元的現狀，人們經常提到正向外部效應：大家之所以願意使用美元，是因為全世界都認可美元。但放到外匯儲備管理層面，美元的優勢遠不止於此。

拉美儲備基金的伊克爾·蘇維薩雷塔將其稱作美元霸權背後的隱性架構，基準綁定就是其中一大體現：全球外匯儲備資產全部以美元計價核算，所有幣種資產換算成美元數值之後，才會錄入IMF的官方外匯儲備貨幣構成數據庫。美元充當計價基準本身就賦予它強大話語權。

各國轉向其他貨幣儲備會面臨重重難題：修改沿用已久的計價基準納入非美元貨幣不僅耗時漫長，還會引發治理層面的爭議。退出美元體系的極高門檻鞏固了美元地位，同時劃定了資產審慎配置和高風險投資的評判標準。正如蘇維薩雷塔所説，作為計價貨幣，美元主導着市場的判斷邏輯。即便美國全球領導力有所衰退，美元依舊擁有得天獨厚的支撐條件。

外匯儲備未來走向

這份全球公共投資者報告指出：在美元緩慢式微、且暫時沒有單一法定貨幣可以取而代之的背景下，黃金會憑藉地緣避險屬性持續受到青睞。黃金重回各國視野始於2008年：發達經濟體央行停止拋售黃金，新興市場央行開啓大規模購入；同年俄羅斯出兵格魯吉亞，中國正式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2008年12月中國央行與韓國央行簽署首份貨幣互換協議）。

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2022年俄烏全面開戰之後俄羅斯外匯儲備遭到凍結，接連的地緣事件進一步點燃各國配置黃金的熱情。地緣動盪帶動黃金走強的趨勢大概率長期延續。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各國黃金持倉規模上漲既源於主動買入，也包含金價上漲帶來的估值增值，但新聞報道往往不會區分這兩點。

學術界能夠預判美元在儲備資產裏佔比逐步回落，卻始終判斷不出哪種貨幣會取而代之，根源在於學者們執着尋找單一繼任貨幣。現實情況卻是多種貨幣同步分得一部分儲備份額，未來這一趨勢還會延續。歐元發展受限，一方面是歐元區缺少統一發債主體，另一方面長期負收益率、科技實力不足，近來軍事力量偏弱也讓外界對歐元信心不足。

金磚國家推出統一貨幣並不現實。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巴里·艾肯格林直言，金磚一籃子貨幣構想只是空談。結合歐洲匯率機制過往經歷來看，我同樣認同這一觀點：出於政治分歧、經濟差異以及制度層面的問題，金磚國家共用貨幣完全行不通。

擴員之後的金磚成員國之間或許會選用某一成員國貨幣進行貿易結算，但它對全球儲備格局的影響微乎其微；人民幣的地位會穩步提升，赫伯特·波尼施提出阿聯酋迪拉姆也有望獲得一定發展空間。

美元依舊難以倒下

過去美元地位和美債深度綁定，但往後二者的發展軌跡或許會逐步分野。長久以來各國配置美元儲備主要依靠購入美國國債；然而美國財政紀律持續鬆弛，甚至出現對外國美債持有者徵税的激進提議，長期美債期限溢價走高，對沖之後的海外債券吸引力隨之上升，美元儲備與美債脱鈎將成為定局。

美元這艘巨輪雖被撞出缺口，但破損處在吃水線之上。時局動盪時美元難免遭遇衝擊，但只要不受到毀滅性打擊，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它都不會沉沒。